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二)1978年的春天,研究生考试来了
1978年的春天,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不过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年份。
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春天,而是一道分水岭。
很多人的命运,就是从那一年开始重新书写的。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即将从医学院毕业。
严格地说,我们这届学生多少有点”生不逢时”,又有点”生逢其时”。
说”生不逢时”,是因为我们成长于那个特殊年代。没有高考,没有正常的教育秩序,大学招生靠推荐,毕业分配靠组织安排,人生很大程度上由时代决定,而不是由自己决定。
说”生逢其时”,则是因为就在我们即将毕业的时候,历史突然拐了一个弯。
高考恢复了。
研究生也恢复招生了。
整个国家开始重新尊重知识,重新尊重人才。

很多后来成为院士、教授、企业家的同龄人,都是在那个春天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起跑线。
当然,这些大道理,当时的我也很懵懂。
年轻人哪有那么多历史眼光?
我当时每天琢磨的,还是眼前那点事:毕业以后去哪儿?
系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准确地说,是”忙碌”起来。
今天大学毕业生的微信群里讨论的是哪家公司待遇好、哪座城市发展快;我们那时候讨论的,则是哪家医院有名额、哪个系还能留人、谁家亲戚认识哪个领导。”
我在旁边,只有听大家议论的份儿。
因为这些事情,我一件都办不了。
我没有可以找的领导,也没有能够托关系的亲戚,更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家庭背景。
年轻的时候,人总喜欢幻想公平。
后来慢慢明白,公平从来不是别人送给你的,而是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既然拼关系拼不过,那就只能拼点别的。
可拼什么呢?
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我索性把更多时间放在临床实习上。
其实,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对我帮助最大的,不是学到了多少医学知识,而是养成了一种后来一直伴随我的习惯——遇到问题,总想知道为什么。
神经科学后来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一点。
为什么一个神经元放电,就能让一块肌肉收缩?
为什么几百亿个神经元一起工作,就能产生人的思想、记忆和情感?
为什么同样一个刺激,有的人觉得疼,有的人却觉得并不疼?
这些问题,就像小时候装收音机一样,让我着迷。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真的去研究这些问题。
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一天贴在学校公告栏里的一张招生简章。
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我也挤了进去。
一张薄薄的招生简章,后来竟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是我们学校恢复研究生招生后的招生目录。
今天的大学生打开手机就能查到全国几千个专业,而当时,一张油印的招生简章,已经让大家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二十多个专业,一个一个排列着。
大多数都是临床医学。
我看得很快。
因为那些专业,我压根儿没准备报。
原因很简单。
我是应届毕业生。
没有一天真正独立行医的经历。
如果去和那些已经在医院工作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医生竞争,无异于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直接去参加全国游泳冠军赛。
胜算几乎为零。
而实际上,我们那届研究生班里搞临床的大哥、大姐们,几乎各个都是有近十年经验的临床精英,后来都成了学校的顶级专家、教授。
我的眼睛继续往下看。
忽然,一个名字停住了我的目光。
神经生理学(神经电生理)。
我笑了。
准确地说,是那个”电”字先向我招了招手。
正如前文所述,我从小就是喜欢”电”。
于是,一个带”电”字的专业,自然而然让我觉得亲切。
至于神经生理到底研究什么?
老实说,我并不完全清楚。
不过,年轻最大的资本,就是敢于对未知产生兴趣。
而且,当时我对”研究生”三个字的理解,也朴素得有点可爱。
我以为:
本科生毕业,当医生。
研究生毕业,搞研究。
研究搞得好了,就叫研究员。
至于硕士、博士有什么区别,学位之间有什么层次,我几乎一无所知。
今天想想,当年的认知虽然简单,却居然也没有偏离太远。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报考的,还有另一个原因。
外语考试。
那时候,全系几乎没人愿意报考研究生。
不是因为大家不聪明,而是都被同一道门槛拦住了。
英语。
三年的工农兵大学,英语课基本流于形式。
所以,一听说研究生考试要考英语,不少人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当时大家并不知道,我已经偷偷准备了好几年。
准确地说,不是为了考研究生准备。
而是单纯觉得,医学不能不会英语。
我没有老师辅导,没有录音机,更没有今天铺天盖地的网络课程。
唯一的方法,就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查,一页一页读。
有时候,一个晚上过去,只啃下来一两页。
现在回头想,那种学习效率确实不高。
可年轻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仿佛永远用不完。
一点一点啃。
一点一点积累。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比较顺利地读懂英文医学文献了。
那一刻,我没有欣喜若狂。
只是觉得,这几年没有白费。
特别是后来研究生复试,要求翻译一篇英文专业文献。
当我拿到试卷的时候,竟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别人看到的是考题。
我看到的,却像一本平时读过的医学杂志。
没有生词带来的恐慌。
也没有时间来不及的焦虑。
只是安安静静,把它翻译出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也许,命运真的开始站到我这一边了。
后来得知,全系只有六名同学报名参加研究生考试。
我是第一个报名的,也是唯一一个最后被录取的人。
几个月以后,初试成绩公布。
我顺利进入复试。
那天,我兴奋得睡不着觉。
并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
而是第一次觉得,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甚至在”边缘底层”的年轻人,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能和他人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拿着复试通知书,高高兴兴准备下一轮考试的时候,另一场与考试毫无关系、却几乎决定我命运的”考试”,已经悄悄开始了。
而考场,不在教室。
而是在我们学校基础楼办公楼里的一个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