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一)一个“电迷”的命运转折

0

如果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会走上神经科学研究这条路?”

我可能会假装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人脑是自然界最复杂的系统,值得研究一辈子。

实际上,说出来多少有点掉价——当年学校研究生招生简章上有一个字,把我牢牢吸引住了。

那个字,就是”电”。

准确地说,是”神经电生理”里的那个”电”。

回头想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和”电”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小时候特喜欢摆弄电器,青年时代研究神经元放电,中年以后又迷上了计算机、网络和数据分析,有了自己的家以后,家里凡是带电的东西,一直到今天还是习惯自己拆、自己修、自己折腾。绕了一大圈,人生似乎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电”字。

很多朋友都说我是个闲不住的、爱动手的人。

我自己倒觉得,不是闲不住,而是好奇心太重,有了问题,一定要找到解决办法。

小时候,别人拿到一台收音机,最关心的是里面播放什么节目;我关心的却是,它为什么能发出声音。

最初,家里那台30年代的日式收音机以及后来的上海产的红灯牌收音机,都成了我的”实验器材”。

拆,是断然不敢拆的,主要是怕妈妈打。

打开后盖,观察里面的电子元件,看着电子管灯丝的闪亮,扬声器的的震动,聆听转动调谐器寻找电台的嘟嘟声,是我乐此不疲的游戏。

上小学时,迷上了矿石收音机。那个年代,能找到几块矿石、一根漆包线、一副耳机,就足够让我高兴很多天。再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又开始照着无线电杂志组装四管半导体收音机,无线电杂志是我的最爱,也是我的”导师“。

那时候没有淘宝,没有网购,更没有”技术支持”。缺一个电阻,要跑好几家商店;少一只晶体管,就得四处打听谁家还有存货。

可也正因为来之不易,每一次成功都特别有成就感。

上中学以后,受物理周老师的偏爱,他也是无线电爱好者,我们俩成了学校广播系统的”正付电工”。

学校的大喇叭一旦没有声音,不是他,就是我上阵,总有人喊:”小傅呢?叫他过来看看。”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是一知半解。

但年轻人的优点就是胆子大。

不懂?

先拆开看看。

实在修不好,再装回去。

奇怪的是,大多数时候居然还真能修好。

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当年到底是技术真的不错,还是那个年代的电子产品比较宽容。

不怕大家笑话,刚上高中的时候,流行所谓的教育革命,红卫兵小将上讲台,我还给初中部同学教物理,反正现学现卖,挑自己熟悉的讲,电压、电流、欧姆定律、串并联电路 等等。

后来当知青下乡插队,这门”手艺”居然又派上了用场。

东北农村物资匮乏,懂电的人更少。谁家的灯泡不亮了,找我;收音机没声音了,找我;广播喇叭不响了,找我;甚至手电筒不亮了,还是找我。时间久了,在老乡眼里,我仿佛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电工”。还惹得大队的两个正牌电工的嫉妒,怕我抢了饭碗,到处和人说我只懂“弱电”,不懂”强电“。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只是一个过客,顺手帮人而已。

但是,那段经历让我养成了一个终生受益的习惯——凡事喜欢追根究底。

为什么会坏?

为什么这样接线?

为什么信号会放大?

为什么电流能够传输信息?

很多年以后,当我把一根只有头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微电极插进动物大脑,第一次听见神经元发出”噼噼啪啪”放电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声音竟和小时候在收音机里的听到的电流杂音有几分神似。

当然,一个传递的是无线电信号,一个传递的是生命的信息。

而我这一生,也就是从鼓捣收音机,慢慢走到了研究神经元。

不过,这都是后话。

1978年初,我还只是医学院里一名即将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

今天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想象,当年的大学生活和现在几乎属于两个世界。

我们这一届学生,没有经历过高考。

“工农兵大学生”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能够上大学,靠的是层层推荐和关系;想上哪个大学,那个专业更是靠关系。当年,我只所以进了我并不想进的医学院,而不是我最想进的和”电”有关的大学,和我捣乱的还是关系。

更何况,我们还是三年制。

课程安排似乎满满当当,但没有考试的学校,学生们失去了向上的动力。尤其外语教学,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多只是走走过场。

于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大家开始为分配忙碌起来。

今天的大学毕业生,忙的是投简历、跑招聘会、刷面试题。

而我们那时候忙的,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生存技能”。

留校。

进省、市、县城的大医院。

或者找条件最好的单位。

全系同学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找亲戚的,有找领导的,有找老师的,还有那些有事没事天天往系办公室跑的。

那时候,我只能冷眼旁观,看着大家忙得热火朝天。

不是我清高,也不是我不想争。

而是我心里很清楚,这种竞争,我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我是所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今天的年轻人大概已经很难理解这个称呼。

简单来说,就是出身有问题,政治上属于需要继续接受教育、继续接受考验的那一类的”底层人口“。

而我的许多同学,则有着我无法相比的背景,以及政治上的强势。

面对这种现实,我倒没有多少愤愤不平。

年轻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明知道赢不了的比赛,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

于是,当别人四处活动的时候,我可能却成了系里最”闲”的人。

当然,这个”闲”只是表面。

临床实习,我比谁都认真。

能多看一个病例,就多看一个病例;能多上一台手术,就绝不放过机会。

至于其他时间,我却偷偷干着另一件事。

学英语。

现在听起来,这再普通不过。

可放到那个年代,却多少有点”离经叛道”。

没有老师要求,没有考试压力,也没有出国梦想。

我只是觉得,现代医学终究是一门国际性的学问,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我的办法非常笨。

凡是能够找到的英文医学书籍、国外医学杂志,不管看得懂看不懂,都硬着头皮读。

查字典。

抄单词。

一句一句翻译。

再一句一句读回去。

现在的人查单词,手机一点就出来了。

而我们那时候,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 ,《英汉小词典》翻得书角都卷起来了。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在学农、学军最无聊的间隙,我在默背英语单词。

上自习的时候,很多时间我在读英文书籍/文献。

我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一点总没坏处。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这些偷偷背过的英语单词,后来不仅让我轻轻松松通过了研究生外语考试,也差一点让我失去了读研究生的机会。

更没有想到,一场悄悄开始的英语自学,竟然把我的人生,彻底拐向了另一条道路。

那一年,全国恢复研究生招生。

我人生真正的故事,也从那里开始。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