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八)告别了实验室,却从未告别神经科学
1995年,我离开了大学实验室。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四十岁。
很多朋友都觉得有些意外。
有人问:
“好不容易做到这里,为什么离开?”
也有人说:
“神经科学不是你的梦想吗?”
他们都没有说错。
神经科学确实是我的梦想。
可人生,并不仅仅只有梦想。
四十岁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二十二岁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见”恢复研究生招生”便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三十岁拖着行李第一次走进海德堡大学、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未知的留学生。
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人生的下半场,应该怎样走?
九十年代,美国大学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青年教授越来越多。
科研经费越来越难申请。
一项课题,从提出设想到真正获得资助,往往需要几年时间。
即使拿到经费,也意味着新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而我作为一名外国研究人员,也开始认真考虑家庭、生活以及未来的发展。
人生走到中年以后,每一个决定,都不再仅仅属于自己,家庭、子女的未来、、、、。
于是,我第一次离开了大学校园。
走进了企业。
走进了一个过去从未想过会进入的世界——药物研发。
那一年,我加入了葛兰素史克(GSK)的前身之一——史克必成(SmithKline Beecham)。
从此,我的人生进入了第二条赛道。
很多人以为,我是从神经科学”转行”了。
其实,并没有。
至少在我心里,从来没有。
如果把科研比作一棵树,那么实验技术不过是树枝。
真正支撑整棵树的,是树根。
而神经科学留给我的,正是那些看不见的树根。
首先,是提出问题的能力。
神经科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几乎所有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为什么会疼?
为什么会遗忘?
为什么会运动?
为什么同样一种刺激,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
每提出一个答案,又会产生更多的问题。
后来进入药物研发,我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别人告诉我的结论,我总喜欢再问一句:
为什么?
很多年轻同事后来笑着说:
“傅老师总喜欢刨根问底。”
其实,这不是我的习惯。
而是神经科学留下的职业病。
第二,是数据。
如果说德国留给我的是科研精神,那么神经科学留给我的,就是对数据近乎固执的尊重。
一个神经元不会撒谎。
一条动作电位不会迎合你的假设。
数据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后来进入临床研究,再后来进入医疗大数据的真实世界研究(Real World Evidence),研究对象从猴子变成了病人,从几十个神经元变成几百万份医疗数据库。
研究工具变了。
研究规模变了。
可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变。
数据必须说真话。
我后来在GSK工作了二十九年。
从临床研究,到药物经济学,再到流行病学,再到真实世界大数据研究。
一路走来,几乎始终与数据打交道。
有人问我: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统计分析?”
我总会笑着回答:
“因为1985年,我在海德堡第一次遇见了SAS。”
这句话,一点也不是玩笑。
从德国第一次敲下SAS程序开始,到2024年退休,我最后一天上班,电脑屏幕上运行的,依然还是SAS。
整整四十年。
我这一生,坚持最长的一件事情,不是旅行。
不是摄影。
也不是写博客。
而是统计分析。
第三,是建模。
这一点,也许是神经科学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在明尼苏达大学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利用数学模型,解释神经元与运动之间复杂的关系?
后来进入制药企业,我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本质变化。
只是把神经元,换成了病人。
把动作电位,换成了临床数据。
把运动模型,换成了疾病模型。
统计学告诉我们的,从来不仅仅是显著性。
真正重要的是:
理解规律。
理解规律之后,才能预测未来。
很多年轻同事后来觉得,我喜欢把复杂问题画成流程图、关系图、模型图。
其实,这种思维方式,早就在神经科学实验室里养成了。
当然,神经科学教会我的,还有一样更加重要的东西。
谦卑。
研究大脑越久,就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
大脑大约拥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
每一个神经元,又可以和成千上万个神经元建立联系。
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已知宇宙中最复杂的系统。
我们今天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科技发展这么快,再过几十年,人类一定能够彻底揭开大脑的秘密。
后来才发现,每解决一个问题,都会冒出十个新的问题。
脑科学就是这样。
它永远走在”已经知道”和”仍然未知”之间。
而这种未知,恰恰也是科学最大的魅力。
退休以后,有朋友问我:
“现在终于不用做科研了,轻松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科研。
只是方式变了。
年轻时,我用微电极记录神经元。
现在,我喜欢阅读最新的脑科学论文。
年轻时,我在实验室分析数据。
现在,我把这些故事写成博客。
年轻时,希望发表论文。
现在,更希望把自己这一代人的经历留下来。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经历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
我们见证了中国恢复研究生招生。
见证了改革开放。
见证了第一代公派留学。
见证了中国科学一步步走向世界。
而我,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员。
如果这些经历能够让年轻人知道,今天很多看似平常的机会,其实是多少代人努力争取来的;如果他们能够从我的故事里明白,坚持学习永远不会吃亏,科学精神永远不会过时,那么,我写下这些回忆,就已经足够了。
有人问过我:
“如果人生能够重新选择,你还会研究神经科学吗?”
我的回答从来没有犹豫。
会。
一定会。
因为它改变了我的命运。
1978年,一个喜欢摆弄收音机、偷偷学英语的年轻人,因为一个带着”电”字的专业,走进了神经生理实验室。
后来,他去了海德堡。
去了美国。
研究疼痛。
研究运动。
研究大脑。
再后来,又带着神经科学赋予他的思维方式,走进了制药企业,在另一条道路上继续探索医学。
一路走来,将近半个世纪。
今天回头望去,我越来越相信,人生所有重要的经历,都不是彼此孤立的。
小时候拆过的每一台收音机,没有白拆。
农村里修过的每一台电器,没有白修。
偷偷背过的每一个英语单词,没有白背。
实验室里熬过的每一个深夜,没有白熬。
海德堡校正过的每一项实验参数,没有白校。
明尼苏达大学建立过的每一个统计模型,没有白建。
它们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最终汇聚成今天的我。
有人说,大脑是宇宙中最后一块大陆。
我很喜欢这句话。
可我更愿意把它改成另一种说法。
大脑,并不是等待征服的大陆。
它更像一座永远没有终点的迷宫。
我们每一代科学家,都只是举着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向前走了一小段路。
有人只照亮了脚下。
有人照亮了一米。
有人照亮了十米。
没有人能够走到终点。
而我,有幸举着这盏灯,至少照着自己走了将近二十五年。
虽然早已离开实验室,但那盏灯,从未熄灭。
它依然照亮着我今天阅读的一篇论文,写下的一篇博客,以及对这个世界始终不曾减弱的好奇心。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三位硕士恩师,献给曼弗雷德·齐默尔曼教授,献给所有曾经与我并肩探索人类大脑奥秘神经科学的同行们。
也献给那个1978年春天,站在学校公告栏前、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多远的年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