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纪行(二十二)斯特拉霍夫修道院:走进世界最美图书馆,探寻知识与奇珍的宝藏(系列终篇)
在布拉格城堡附近的佩特任山上,坐落着一座拥有近九百年历史的斯特拉霍夫修道院(Strahov Monastery)。

它始建于1143年,是波希米亚地区历史悠久的修道院之一。

然而,真正令它享誉世界的,不仅是古老的宗教建筑,更是那座令人叹为观止的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图书馆(Strahov Library)。走进这里,仿佛穿越时空,进入一个将信仰、艺术、科学与人类好奇心汇聚一堂的知识殿堂。

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圣母升天大教堂

一、神学大厅:在巴洛克艺术中感受信仰
图书馆最令人惊艳的空间之一,是建于17世纪的神学大厅(Theological Hall)。推门望去,深色木制书架沿墙排列,古老书籍整齐地安放其中。头顶的拱形天花板装饰着精美的灰泥浮雕与宗教主题壁画,这些18世纪的壁画,由普雷蒙特雷修会修士西亚德·诺塞茨基(Siard Nosecký)绘制。这些艺术作品描绘了圣经中关于真智慧以及信仰与理性之间关系的引文。

书架上摆放着两万多册神学著作和珍稀的圣经译本,左侧陈列着一台十七世纪的旋转式汇编轮,僧侣们曾用它来同时查阅多本打开的书籍。右侧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晚期哥特式木雕圣约翰福音书作者像。他左手提着一本特殊的“腰带书”(Girdle-book),也称袋装书。这种装帧形式虽常见于中世纪艺术作品,但因当年主要用于旅行,能够保存至今的实物却十分稀少,因而格外珍贵。

二、哲学大厅:知识的殿堂与艺术的巅峰
与神学大厅相比,哲学大厅(Philosophical Hall)更显宏伟壮观。它建于18世纪末,两层高的胡桃木书架几乎直抵天花板,密密排列的古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令人不禁感叹人类积累知识的漫长历程。

抬头仰望,巨幅天顶壁画占据了整个视野。画家弗朗茨·安东·毛尔贝特施(Franz Anton Maulbertsch)以宏大的构图描绘人类知识的发展与文明的演进,将宗教、哲学和科学融入同一幅艺术画卷。

站在大厅中央,四周是深色木质书架,头顶是色彩丰富的壁画,眼前的视觉冲击令人久久难忘。这里不只是储存书籍的地方,更像是一座宣告人类求知精神的纪念碑。
三、好奇心内阁:从独角兽传说到早期电学机器
连接两座大厅的区域,是充满奇趣的好奇心内阁(Cabinet of Curiosities)。这类收藏室在欧洲曾经十分流行,人们将自然界的奇异生物、矿物、艺术品和科学仪器集中展示,希望借此认识世界的丰富与神秘。斯特拉霍夫的相关收藏在18世纪末得到扩充,体现了当时欧洲知识观念的变化。

这里最有意思的藏品之一,是被称为“树木图书馆”的木质标本集。每一册都像一部由树木制作的书:外壳采用相应树种的木材,打开后则可看到叶片、花朵、果实、种子等植物材料。它将一本书变成了植物学标本盒,在摄影技术尚未普及的年代,为人们认识和记录植物提供了独特方式。

好奇心内阁走廊内的玻璃展柜,汇集了历史与自然奇珍。顶层陈列着一艘17至18世纪帆船战舰模型;中层展示狩猎弩、鞑靼弓、军刀及一门标注1686年的古董炮管;底层则摆放着独角鲸牙——这是一个引人遐想的展品,是形似螺旋长角的一角鲸牙齿。过去欧洲人对遥远海域知之甚少,这种长牙曾被误认为传说中独角兽的角,并被赋予解毒等神奇功效。今天看来,它显然来自真实的海洋动物,却让我们看见过去的人们如何在有限知识与奇幻想象之间理解自然。

展柜中还有干制海洋生物、昆虫、古老武器、盔甲以及早期电学仪器。对于身处内陆的波希米亚人来说,远洋带来的奇异标本尤其珍贵;而摩擦起电的科学装置,则展现了18世纪欧洲对新兴科学的浓厚兴趣。这里仿佛一间微缩的世界博物馆,收藏的不仅是物品,更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好奇心内阁摆放着一批古老的地球仪和天球仪。它们不仅是测绘和天文学工具,也是几个世纪前欧洲学者探索世界的见证。部分球仪出自荷兰著名地图制作家族布劳家族(Blaeu)的工作室,展现了17世纪欧洲地图绘制与天文学的发展水平。

仔细端详这些球体,会发现它们所描绘的世界与今天的地图颇有不同。某些大陆的轮廓尚不完整,海洋中还绘有船只与海怪。那是一个地理大发现仍在推进、科学知识不断更新的时代。对当时的人们而言,研究地理与星空,既是探索自然,也是试图理解上帝创造的宇宙秩序。

四、千年墨宝:珍贵的《斯特拉霍夫福音书》
好奇心内阁中,还有一项与图书馆历史密切相关的珍贵文献——《斯特拉霍夫福音书》(Strahov Gospels)。这部拉丁文福音书手抄本通常被认为制作于9世纪后半叶,采用羊皮纸书写,具有重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斯特拉霍夫福音书》华丽的镶满珠宝的封面

在印刷术出现之前,制作一本精美的宗教手抄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人力。抄写者必须逐字书写,再以精细的装饰和图像点缀页面。书中呈现的文字与图案,既是宗教信仰的载体,也是中世纪书籍艺术的结晶。

五、从修道院到知识宝库
斯特拉霍夫修道院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并没有把知识局限于神学。这里既有珍贵的宗教典籍,也有记录地理发现的古老球仪;既有植物标本与海洋奇物,也有反映科学进步的仪器。信仰、哲学、自然观察与科学探索,在同一座修道院里彼此交汇。

漫步两座图书馆大厅,凝视高耸的书架与天顶壁画,再走进好奇心内阁,面对那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领域的收藏,仿佛能看到欧洲知识史的一幅缩影。
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图书馆之所以令人着迷,不仅因为它的建筑华丽、藏书珍贵,更因为它记录了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如何逐步改变:从信仰中的宇宙秩序,到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新视野,再到科学仪器揭示的自然规律。

在这座古老的知识殿堂里,书籍不再只是书籍,标本也不只是标本。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永恒的主题:人类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未知世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
东欧纪行系列终篇:穿越时光,再识东欧
从1989年第一次踏上布拉格的土地,到2012年乘邮轮造访爱沙尼亚首都塔林,再到今年重返东欧,走访波兰、捷克以及波罗的海三国,三十多年的时光悄然流逝,我对这片土地的认识也从最初的匆匆一瞥,逐渐变成一次次深入的探寻。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经历了政治变革、独立浪潮与时代更迭;古老城堡、教堂、广场和博物馆,则默默记录着民族的辉煌、苦难与坚韧。今年的东欧旅程累计乘车行驶约2700公里,乘船16公里以及徒步100公里,访问和途经117座城市、小镇和景点。一路上,我们追寻历史的足迹,也欣赏自然与人文风光。旅行的意义,不仅在于走过多少地方,更在于多年之后再次回望,发现历史有了新的注脚,自己也有了不同的理解。东欧之行暂告一段落,但探索世界的脚步仍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