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三)我差一点因为学英语读不成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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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七十岁以后,常常会有一种感觉。

年轻时觉得人生是自己一步一步规划出来的;到了这个年纪再回头看,才发现,许多关键时刻,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有人轻轻捅了一下,你的人生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而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窗户纸”,就是1978年的那个秋天。

如果没有后来几位老教授替我说话,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会留在一所边缘地区的普通医院,当一名普通医生;不会去德国,不会去美国,更不会与神经科学结缘近半个世纪。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只是因为——我偷偷学了英语。

今天讲出来,年轻人大概会觉得像听相声。

可那确确实实是真事。


1978年,研究生考试分初试和复试。

初试成绩出来以后,我顺利进入复试。

消息传回系里,有人为我高兴,也有人感到意外,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在大家眼里,我并不是一个”热门人物”。

我不爱参加各种政治活动,也不像有些同学那样积极表现自己,更谈不上天天围着领导转。

说得好听一点,叫”醉心学习”;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当时那个十分流行的评语——

“只专不红。”

这四个字,今天已经很少有人提起。

可在那个年代,它的分量一点也不轻。

什么叫”只专不红”?

简单地说,就是业务不错,但政治上不够积极。

再直白一点,就是你只知道学习,不知道”要求进步”。

年轻的朋友看到这里,也许会问:”学习难道还有错吗?”

放在今天,当然没有错。

可历史从来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理解。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是一个特殊年代。

在那个年代,一个学生是否优秀,并不仅仅看成绩,更要看政治表现。

“又红又专”,是表面上最理想的人才。

如果只能二选一,很多时候,”红”甚至比”专”重要得多。

而我,很不幸,被划到了另一边。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进入复试以后,我们系党总支书记亲自去了一趟研究生招生委员会。

现在大学里的年轻老师,大概已经很难想象这种场景。

当时我们学校不少干部,都还是军医大学时期保留下来的管理模式。

系总支书记,又名‘’教导员’’的权威很大。

在学生眼里,他几乎代表着组织。

后来据老师告诉我,那位书记找到招生委员会以后,对几位教授说:

“这个学生不能录取。”

教授们问:”为什么?”

书记回答得斩钉截铁。

“政治上不要求进步。”

教授继续问:”有什么依据?”

据同学们反映,也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小报告”。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他在”偷偷学习外语。”

学军的时候,他在背英语单词。

学农的时候,他还在看英文书。

别人劳动休息的时候,见过他拿着一本英语小词典。

……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苦笑。

今天家长花几万元送孩子参加英语培训班,唯恐学得不够;四十多年前,一个学生利用业余时间学英语,居然可以成为一项”问题”。

时代变化之大,莫过于此。

当然,书记并不是故意专门和我过不去。

站在他的立场,他也是那个时代教育出来的人。

在他的价值体系里,一个学生如果满脑子想着专业知识,却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不向‘’组织’’靠拢,或不找领导‘’谈心‘’,那就是”只专不红”,或者是“白专道路“。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中国已经开始变了。


我后来常常自嘲说:

“书记大人其实冤枉了我。”

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想”进步”。

恰恰相反。

年轻人谁不希望自己有出息?

谁不希望得到“组织”认可?

问题是,像我这样一个所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很多事情,并不是想努力就能努力得来的。

很多时候,连”红”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我只好把全部精力放到唯一一件自己还能掌控的事情上——学习。

这大概也是许多那个年代普通青年共同的选择。

既然改变不了出身,那就尽量改变自己。

至于未来有没有用,不知道。

反正,技多不压身。

幸运的是,那一年已经不是十年前。

文革刚结束不到两年。

知识分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昔日地位,但已经开始重新拥有说话的底气。

招生委员会里面坐着的,没有了行政干部,而是一群真正做学问的教授。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恢复研究生招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家重新需要科学。

意味着大学重新需要学术。

意味着评价学生,不能再只看政治标签。

后来,一位老师曾对我说,当时几位教授听完书记的意见以后,大家都表示了沉默。

但在这些老知识分子的内心,一种新的评价标准正在慢慢建立。

一个学生,可以首先因为学术能力而被认可。

后来,几位教授在讨论中一致认为,研究生招生首先应以学术能力为标准。

书记的“告状”最终没有被采纳。

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如期发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会在心里默默感谢那些老先生。

他们不仅维护了一个学生。

更维护了刚刚恢复不久的学术尊严。


1978年9月,我正式成为母校神经生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听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录取通知书。

可对我来说,却像一张驶向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如果没有它,就不会有后来的海德堡大学。

不会有齐默尔曼教授。

不会有德国的博士学位。

不会有美国的博士后。

更不会有后来几十年的科研人生。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

它并不会提前告诉你,哪一个路口最重要。

等你走过去几十年,再回头望时,才会忽然发现:

原来,当年改变自己一生的,不过是一张招生简章、一场考试、一封小报告,以及几位坚持原则、不肯向偏见低头的老教授。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帮助过我的几位恩师——李落英教授、马致远教授、王绍教授,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向他们说一句谢谢。

但每当想起1978年的那个秋天,我都会在心里,向他们深深地鞠上一躬。

因为他们相信的,不仅是一个年轻人。

他们相信的,是知识终究应该改变命运,是学术终究应该回归学术。

而我,不过是那个时代,幸运地受益于这种改变的人之一。

带着这份幸运,我终于走进了神经生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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