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五)从长春到海德堡——命运再次眷顾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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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夏天,我拿到了硕士学位。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天,校园内新民大街里的树荫、基础楼门前熟悉的台阶,还有那份带着油墨香味的毕业证书及硕士学位证书。

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硕士毕业不过意味着又完成了一个阶段。

而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它更像是一张重新改写命运的船票。

毕业后,我顺利留在母校基础医学院生理学教研室任教。

从学生变成老师,不过是一个暑假的事情。

可真正站上讲台的第一天,我心里还是直打鼓。

以前坐在下面听课,总觉得老师讲得天经地义。轮到自己站上讲台,才知道一节五十分钟的课,背后往往需要准备几天。

我第一次体会到,老师最大的压力,并不是自己懂不懂,而是如何让学生懂。

为了讲好神经生理学,我几乎把硕士期间读过的教材重新翻了一遍。备课时,讲义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补充说明,生怕漏掉一个重要概念。还发挥了我刚刚做过研究的优势,增加了一些教材没有列入的还属于科学前沿,但可引起兴趣的内容。

年轻老师总有一种”证明自己”的冲动,我记忆力好,备课时,真的把要讲的内容全部默背下来,讲课全程完全脱稿。

学生认真听,我高兴。

学生提问,我更高兴。

因为我知道,他们开始思考了。

两年以后,我晋升为讲师。

现在看来,这只是履历上的一行字,可当时,却意味着我终于真正成为了一名大学教师。

如果人生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也许我会像许多老师一样,在熟悉的校园里教书、做实验、培养学生,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是,时代再次给了我一个新的选择。


1980年代初,中国真正打开了国门。

“出国留学”四个字,第一次不再只是报纸上的新闻,而开始走进普通青年知识分子的梦想。

今天的年轻人很难体会那种感觉。

现在,出国读书是一种选择。

而在当时,它更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窗户。

窗外,是一个我们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

实验室是什么样?

国外大学是什么样?

世界最先进的科学研究又是什么样?

我们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加向往。

那几年,校园里谈论最多的话题,不再只是职称、工资,而是谁通过了教育部出国考试,谁拿到了奖学金,谁要去美国,谁要去德国。

几乎每个年轻教师心里,都藏着一个留学梦。

我当然也不例外。

说得坦白一点,我希望出国,并不仅仅是为了多拿一个学位。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觉得,如果想真正做好科学研究,就必须出去看看。

看看世界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看看别人是怎样做实验、怎样思考问题、怎样组织科研工作的。

这种想法,后来证明完全正确。

当然,在计划经济年代,光有梦想是不够的。

学校有学校的规定。

研究生毕业后,必须工作三年,才有资格申请公派出国。

于是,我一边教书,一边继续做实验,一边耐心等待。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1983年,我参加了教育部组织的出国英语水平考试——EPT(English Proficiency Test)。

今天看来,这个考试或许已经鲜为人知。但在那个年代,它几乎是所有公派留学人员必须跨过的一道门槛。

考试结束后,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英语,对我来说,早已不是最大的困难。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名额。

那时候,全国高校的留学指标都由教育部统一分配。

综合性大学自然占优势。

而我们医学院校,能够分到的名额少得可怜。

更何况,学校能够申请到的,大多还是非英语国家。

于是,命运再次替我做出了选择。

西德。

准确地说,是当时的联邦德国。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有点哭笑不得。

英语准备了这么多年,结果却要去学德语。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

不过,既然机会来了,就没有理由拒绝。

按教育部的安排,所有留德人员都要在北京语言学院,进行为期半年的德语强化培训。

那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生活。

白天上课。

晚上背单词。

宿舍里每天都回荡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发音。

ä、ö、ü……

还有那些长得像火车一样的复合词。

刚开始,我总觉得德语不像一门语言,更像一块块积木,把几个单词拼成长长的一串。

记得第一次看到一个二十多个字母组成的德语名词,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想:

“德国人说一句话,嘴是不是特别累?”

后来才知道,真正累的不是嘴,而是脑子。不同英语,起码看见德语,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念出来。

但德语不仅要记单词,还要记阴阳中性、格的变化、动词变位……

每学一样,都觉得已经够复杂了。

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复杂的。

好在,人最大的潜力,往往是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激发出来的。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德语里。

那半年,是我这一生学外语最拼命的时候。

后来很多人,包括后来的德国同事夸我德语不错。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一点笨功夫,勉强支撑而已。


在准备赴德期间,另一件大事是要自己联系德国导师。

那个年代,没有电子邮件。

没有微信。

甚至国际长途电话都极少有人打。

所有联系,全靠航空信件。

寄出一封信,再收到回复,往往就是一个多月。

因为硕士期间一直关注国际疼痛研究领域的进展,包括德国。

在阅读文献时,有一个名字不断出现。

Manfred Zimmermann。

中文译作:曼弗雷德·齐默尔曼。

几乎每读几篇有关疼痛机制的论文,总会看到他的名字。

尤其是他关于疼痛机制的一系列研究,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是国际疼痛研究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科学家之一,更是国际疼痛研究协会(IASP)的联合创始人,也是欧洲疼痛学会的创始人之一。

他的实验室,正设在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第二生理研究所。

那时,我想就是他了。

以我当时的德语ABC,还是英语更为顺手,于是,用英文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里介绍了自己的学习经历、硕士研究工作以及未来希望继续从事疼痛研究的想法,还附上了已经发表的几篇论文。

信寄出去以后,我耐心等待。

因为我知道,这样一位国际知名教授,每天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来信不知有多少。

一个来自中国年轻教师的申请,大概很容易淹没其中。

两个多月以后,一封印着Universität Heidelberg字样的航空信寄到了我的手中。

我至今还记得拆开信封时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

齐默尔曼教授亲自回信了。

信写得非常诚恳。

他欢迎我加入他的实验室,并正式邀请我到海德堡大学开展研究工作。

那一刻,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反复复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这毕竟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件大事,齐默尔曼教授回信的原件我一直保留至今。

教授回信的原件的影印件

窗外是长春熟悉的校园。

而信里的海德堡,对我来说,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陌生名字。

我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

也不知道德国会怎样改变我的人生。

但我知道,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向我打开大门。


1985年5月。

经过近一年的准备,我终于踏上了飞往欧洲的国航航班。

飞机缓缓离开北京首都机场跑道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越来越小的大地。

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我终于要走进那个只在论文和书本里想象过的科学世界。

忐忑的是,我已经三十岁了。

英语虽然还能应付,可德语才刚刚起步。

前面等待我的,不仅是陌生的国家、陌生的文化,还有一座世界著名大学,以及一位国际顶尖的科学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跟上他们的脚步。

飞机穿越西伯利亚上空时,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研究生招生简章发呆的年轻人。

如果当时没有恢复研究生招生,如果没有几位恩师的坚持,如果没有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人生不能假设。

它只会带着你,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未知。

而我人生最精彩的一段旅程,即将在一座拥有五百多年历史的大学里开始。

海德堡,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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