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经科学研究之路上的往事 (七)从海德堡到美国——继续追寻大脑的秘密
1988年8月,当我顺利通过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很多人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
“现在准备回国了吗?”
按照原来的计划,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我已经完成了博士学业,留学任务也基本结束,回国任教似乎顺理成章。
可是,真正走到这个人生路口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德国舒适的生活。
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海德堡那座童话般的小城。

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刚刚推开神经科学世界的大门。
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前方还有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于是,在齐默尔曼教授的建议下,我决定继续留在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
这一留,又是一年半。
现在回头看,那一年半,更像是学生向独立研究者过渡的重要阶段。
读博士的时候,导师告诉你应该做什么。
博士后,则开始思考:
下一步,该研究什么?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在德国几年,我研究的主要对象是疼痛。
准确地说,是急性疼痛的神经生理机制。
每天面对的都是神经元、动作电位、伤害性感受器,以及各种复杂的神经传导通路。
随着研究越来越深入,我开始产生新的兴趣。
疼痛固然重要。
可是,大脑真正神奇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它能够感知疼痛。
它还能控制运动。
能够学习。
能够记忆。
能够思考。
能够创造。
如果说疼痛研究是在回答:
“人为什么会痛?”
那么运动神经科学研究回答的,则是另一个更加迷人的问题:
“大脑是怎样指挥身体完成每一个动作的?”
比如,你现在伸手拿起一只茶杯。
动作看起来再简单不过。
可就在这一瞬间,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个神经元最先开始放电?
哪些神经元负责方向?
哪些负责力量?
哪些负责速度?
这些神经元之间,又是怎样互相协调工作的?
今天看来,这些问题依然没有完全解决。
而三十多年前,它们更像一片等待探索的新大陆。
1989年,国内政治风云变幻,而去美国是我自学习英语以来,多年的夙愿。
就在这时,美国向我招了招手。

1990年初,我告别了生活近五年的海德堡。
临行前,我一个人沿着内卡河旁的哲学家之路走了很久。
春天的海德堡依旧安静。

大学老桥上的游客依然来来往往。
远处城堡静静矗立在山腰。
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已经不仅仅是我读书的地方。
它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
五年前,我带着几箱书和几本德语词典来到这里。
离开的时候,除了博士学位,我还带走了一种伴随终身的科研理念。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齐默尔曼教授。
后来很多人问我:
“德国留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的回答从来不是博士学位。
而是学会了如何做科学。
这种影响,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消失。
美国的第一站,是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医学中心(Oklahoma State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
我的导师,是生理学系主任罗伯特·福尔曼(Robert Foreman)教授。
如果说齐默尔曼教授是一位典型的德国科学家,那么福尔曼教授,则更具有美国学术界开放而直接的风格。
在福尔曼教授实验室,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灵长类动物疼痛研究。
过去德国实验室主要使用低等脊椎动物。
而现在,研究对象变成了猴子。
不要小看这一步变化。
从低等动物到灵长类,意味着实验设计更加复杂,也意味着研究结果更接近人类。
一年以后,我又迎来了人生新的转折。
1991年,我来到明尼苏达大学医学院。
这里,将成为我神经科学研究生涯中最后、也是最富创造力的一站。
我的导师,是国际著名运动神经科学家蒂姆·埃布纳(Tim Ebner)教授。
第一次见到埃布纳教授,他递给我一张实验设计图。
图上画着一只猴子、一只机械手柄,还有屏幕上的几个目标点。
他说:
“我们想知道,大脑怎样控制运动。”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我一下子兴奋起来。
因为我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
我们的实验对象依然是猴子。
不过,这一次,它们不是躺在实验台上。
而是像运动员一样,天天接受训练。
很多朋友后来问我:
“猴子真的能做实验吗?”
当然能。
而且,它们学得一点也不慢。
实验开始前,我们要先训练猴子完成指定动作。
屏幕亮起。
目标点出现。
猴子必须准确控制手柄,在规定的时间内,把光标移动到目标位置。
动作完成。
奖励一口果汁。
动作错误。
什么也没有。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今天的电子游戏?
其实,原理几乎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游戏玩家换成了猴子。
而且,随着训练的进行,难度会越来越大。
有时候,我常开玩笑说:
“如果把一位大学生放到同样的位置,刚开始的成绩未必比猴子更好。”
因为要达到90%以上的正确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猴子往往需要训练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
而研究人员,需要更多耐心。
当然,它们也更加”难伺候”。
心情不好,不配合。
天气太热,不配合。
奖励给得不及时,也不配合。
真正精彩的部分,在训练结束以后。
猴子完成动作的同时,我们开始记录大脑运动皮层单个神经元的放电活动。
于是,一边是运动轨迹。
一边是神经元放电。
方向。
速度。
加速度。
力量。
反应时间……
所有运动参数,都与神经元活动同步记录下来。
每天实验结束以后,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几页数据。
而是几百万个数字。
有时候,一个星期的数据,就足以装满当时的大容量硬盘。
实验做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德国几年积累的另一项本领,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是电生理。
而是统计分析。
如果说实验记录回答的是:
“神经元什么时候放电?”
那么统计模型回答的则是:
“为什么它会这样放电?”
这也是我后来最感兴趣的方向。
建立模型。
寻找规律。
预测变化。
我们试图建立一种数学模型,把成千上万个神经元活动,与猴子的运动参数联系起来。
更大胆一点说,我们希望画出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脑地图”。
不是解剖学上的地图。
而是一张动态的功能地图。
不同方向运动,大脑哪些区域更加活跃?
速度增加时,哪些神经元开始工作?
力量改变以后,整个神经网络又发生怎样的变化?
今天,这类研究已经成为脑机接口和人工智能的重要基础。
可在三十多年前,它还是一个十分超前的想法。
那些年,我们陆续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了一系列论文。
最让我难忘的一次,是向《Nature》投稿。
年轻人大概都会理解那种心情。
对于科研人员来说,《Nature》就像奥运会最高领奖台。
能够投稿,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编辑部甚至和我们讨论过论文配图,希望把脑活动图做成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封面。
实验室里一时间兴奋极了。
大家甚至开始幻想:
如果真登上封面,会是什么样子?
可科学就是科学。
最终,编辑认为我们的工作虽然重要,却还不足以构成突破性发现。
论文没有成为封面故事。
多少有些遗憾。
不过今天回头看,我反而释然了。
科学研究,本来就不是为了追逐封面。
真正重要的是,每一项认真完成的工作,都在帮助人类向理解大脑迈进一步。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就在我离开明尼苏达大学之前,实验室已经开始把动物实验推广到人类研究。
利用刚刚兴起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观察人在完成同样运动任务时,大脑活动如何变化。
今天,这已经成为脑科学研究最重要的方法之一。
每当看到电视里介绍脑机接口、人工智能、脑功能成像的新进展,我总会想起三十多年前实验室里那群年轻人。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几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我们只是相信,大脑还有太多秘密等待人类去发现。
而能够成为这一探索过程中的一名参与者,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后来,我离开了大学实验室,走进了制药工业界。
可每当听见神经元放电熟悉的”啪啪”声,每当看见大脑功能成像绚丽多彩的图片,我都会想起那些年与猴子”一起打电子游戏”的日子。
那是我神经科学研究中最快乐、也最富创造力的一段时光。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真正相信:
也许有一天,人类真的能够读懂自己的大脑。